汤问棘以下数语,收拾前面。殆尽前引齐谐志怪,此引汤问棘,又似实事。前言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,此又实其广数千里。前言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,此又实其背若大山。前言搏扶摇而上,此又添羊角二字形状之。此一节说蜩、鸠斥鴳变化之小而反笑鹏之九万里。凡言九万里者四,大意只解说此句。要见天池距天实有九万里。太虚寥廓,神游无碍,以破世俗浅漏之见,而豁其逍遥之胸次。
故夫
前一段是先设一个譬喻,此一段却从人身上议论。
知效一官,行比一乡,德合一君,而征一国者,其自视也,亦若此矣。
此一等是小见之徒与蜩鸠斥鴳何异。
而宋荣子犹然笑之。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,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,定乎内外之分,辩乎荣辱之境,斯已矣。彼其於世,未数数并音朔然也。虽然,犹有未树也。
犹然,笑貌。犹与□字义同。前一等人是以小笑大。宋荣子却笑前一等人是以大笑小。且者,不特能笑前一等人,且能如下文所云也。未数数,不汲汲也,树,立也。宋荣子不惑於人之毁誉,而内外之分,荣辱之境了然胸中,以为吾之自守,如此足矣。此一等人虽不汲汲於世,犹未能卓然自立也。
夫列子御风而行,泠然善也,旬有五日而后反。彼於致福者,未数数然也。此虽免乎行,犹有所待也。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游出一游字无穷者,彼且恶乎待哉?
泠然,风清之意。善者,善之也。旬有五日者,半月之期,比之半年一息者异矣。致福者,待风而后能行,风起则是其福。未数数然者,不汲汲於得风以为福也。乘车者主也,御车者佐也。天地之正气,即太极动而生阳,静而生阴。人所得以生者,道家谓之先天一气。六气者,阴阳风雨晦明。厥阴风木、少阴君火、少阳相火,太阴湿土、阳明燥金、太阳寒水,皆谓之六气,名殊而实同。散在天地间,而具於人身者也。以正气为主,六气为御,即老子三十辐共一毂之义。列子固胜宋荣子矣,然犹有所待。此一等人犹未尽化。若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,以神游无极者,无非取之吾身,又何待於外?至此则无不化矣。下文却指能如此之人。
故曰:至人无己音纪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
旧解以此三句为上文结句,不知乃是下起句。上既次两等人化之小者,此却次三等人化之大者。大而化之谓圣,圣而不可测之谓神,至者神之极。三等亦自有浅深。无功则事业且无,何有名声。无己则并己自亦无,何有事业。下文逐一证之。许由圣人也,藐姑射神人也,四字至人也。
尧让天下於许由,曰:日月出矣,而爝醮爵二音火不息,其於光也,不亦难乎?时雨降矣,而犹浸欢,其於泽也,不亦劳乎?夫子立而天下治,而我犹尸之,吾自视阙然,请致天下。许由曰:子治天下,天下既已治也,而我犹代子,吾将为名乎?名者,实之宾也。吾将为宾乎?鹪鹩巢於深林,不过一枝;偃鼠饮河,不过满腹。归休乎君,子无所用天下为。庖人虽不治庖,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。
许由隐於箕山。太史公曰:余登箕山,其上有许由冢。立,起也。尸,主也。阙然,不足也。尧言许由起则天下治矣,我乃犹主此位,自视不足,不能及许由也。名者,实之宾。实为主而名为客也。吾将为宾乎,不肯务名也。鹪鹌似黄雀而小,又名鹪□,一名桃雀,即《诗》所谓挑虫,俗谓能生雕。偃鼠即鼹鼠,大鼠也。归休乎君,休息也。尧即许由访焉,许由谓尧其归而息此让天下之事乎。语尾复称君,以致其珍重之意。此说圣人无名,故曰吾将为名乎。名者实之宾也,吾将为宾乎?
肩吾问於连叔曰:吾闻言於接舆,大而无当,往而不反。吾惊怖其言,犹河汉而无极也,大有径庭,不近人情焉。连叔曰:其言谓何哉?曰:藐音莫姑射宋广平《梅花赋》音夜之山,有神人居焉。肌肤若冰雪,淖约若处子;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;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;其神凝,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。吾以是狂而不信也。连叔曰: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,聋者无以与乎锺鼓之声。岂惟形骸有聋盲哉?夫知亦有之。是其言也,犹时女也八字为一句。之人也,之德也,将旁砖万物以为一,世蕲乎乱,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。之人也,物莫之伤,大浸稽天而不溺;大旱金石流,土山焦而不热。是其尘垢□糠,犹将陶铸尧舜者也,孰肯以物为事。
庄子所言人姓名或实或虚,肩吾连叔不可知,接舆即楚狂者。故下文云:吾以是狂而不信。往而不反者,一向说将去更不回顾也。径,门前路。庭,堂外地。大有径庭者,径与庭相距本不远,今接舆之言比之寻常言语大异,如径庭之大远不比寻常径庭也。藐姑射之山,见《山海经》淖约,净洁貌。处子,处女也。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。言所居而化也。是其言也,犹时女也。此八字当连作一句读。其指接舆也。犹即若也。时,此也。女即处子也,因上淖约若处子而言,接舆言神人之如此处女也。如下文所云:言字下着一也字,是他句语软活处,若作两句读,误矣。旁礡,转石声。言其能转动万物也。蕲乎乱,求乎治也。弊弊,疲困也。尘垢□糠,犹将陶铸尧舜,尧舜所得者,神人之所弃也。此言神人无功,明曰有神人居焉。又曰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,旁礡万物以为一,世蕲乎乱,皆言功也。
宋人资章甫而适越,越人断发文身,无所用之。尧治天下之民,平海之政,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,汾水之阳,窅然丧其天下焉。
四子不必究其姓名。汾阳,尧所都。尧见四子於藐姑射之山,归汾水之阳,而窅然若丧其天下。盖见四子而自失也。却先说一个譬喻,越人断发文身,何用宋人之章甫。四子隐逸山林,何有尧之政治?此言至人无己,四子不知有己者,尧见四子亦失其在己者。
惠子谓庄子曰:魏王贻我大瓠之种,我树之成而实五石。可容五石以盛水浆,其坚不能自举也,剖裒上之以为瓢破之为二,则瓠落无所容。
瓠读仍本字。瓠虽大,剖之为瓢,则其瓠浅落而荡漾,所容不多矣。
非不呺然大也?吾为其无用而掊彼口切击碎也之。庄子曰:夫子固拙於用大矣。宋人有善为不龟乎之药者,世世以洴澼絖漂絮者为事。客闻之,请买其方百金。聚族而谋曰:我世世为洴澼絖,不过数金。今一朝而鬻技百金,请与之。客得之,以说音税吴王。越有难,吴王使之将。冬,与越人水战,大败音拜越人,裂地而封之。能不龟手一也,或以封,或不免於洴澼絖,则所用之异也。今子有五石之瓠,何不虑思也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,而忧其瓠落无所容?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。
蓬字正与江湖字相对,言不浮游江湖而此心犹局於山林草莱之中也。此言一器之用而未化,若以之浮游江湖则化矣。
惠子谓庄子曰:吾有大树,人谓之樗。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,其小枝卷音拳曲而不中规矩,立之涂,匠者不顾。今子之言,大而无用,众所同去也。庄子曰:子独不见狸狂乎?
狸狌,鼬鼠也,状如鼯,赤黄色,大尾,能啖鼠,俗乎鼠郎。郭璞云:江东名鼪。
卑身而伏,以候敖者;
敖平声,物之游遨者,鸡鼠之属。
东西跳梁,不避高下;中於机辟毗赤切,
入於机中,如受刑辟。
死於罔罟。今夫斄音厘又音茅牛,其大若垂天之云。此能为大矣,而不能执鼠。
狸狌小,能捕而反遭害。牛大不能执鼠,而得全其生。
今子有大树,何不树之於无何有之乡,
广莫之野,彷徨乎无为其侧,逍遥乎寝卧其下。不夭斤斧,物无害者,无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。
此言一木之用而未化,若树之无何有之乡,广莫之野则化矣。
此篇以逍遥游名,而终篇贯串只一化字。第一段言鲲鹏蜩鸠斥鴳之化大小不同,故其飞有高下。第二段言人之化亦有大小不同,故其为逍遥游有优劣。第三段言人能因无用而化为有用,则亦可以逍遥游。夫天之所赋各有定分,岂可强同蜩鸠斥鴳於鲲鹏哉。而人则无智愚贤不肖,皆可以阶大道。然亦有自视若蜩鸠斥鴳者焉,故於篇终晓之曰:人虽如呺然难举之瓠,拥肿卷曲之樗,苟能因其资质用之,随事而化,岂失其为逍遥游哉。
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一竟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