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其寿命,皆非通道者也,何者?贵贱贤愚以生则异,臭腐消灭以死则同。十年亦死。百年亦死,彭祖、殇子无久近之分也。仁圣亦死,凶愚亦死,仲尼、盗跖无善恶之间也。又孰以身为殉,而规死后之余荣哉?
杨朱曰:伯夷非亡欲,矜清之卸,音尤,以放饿死。守饿至死。展季非亡情,矜贞之卸,以放寡宗。清贞之误,善之若此。
此诬贤负实之言,然欲有所抑扬,不得不寄责於高胜者耳。
卢曰:殉名之过实以至於此,非所以体真全道、忘名证实者也。
政和:人不能无欲,既谓之人,恶得无情?则欲与人情之有也。伯夷矜清非无欲,展季矜贞非无情,以放於饿死,以放於寡宗,非所谓不以好恶内伤其身,常因自然而不益生者也。
范曰:伯夷之饿死,展季之寡宗,皆未免於有所矜者,是直论其制行之迹以矫好名之弊而已。读是书者,必得意忘言然后可。
杨朱曰:原宪窭於鲁,子贡殖於卫。
窭贫也。殖,货殖。
原宪之窭损生,子贡之殖累身。然则窭亦不可,殖亦不可,其可焉在?曰:可在乐生,可在逸身。故善乐生者不窭,
足己之所资,不至乏匮也。
善逸身者不殖。
不劳心以营货财也。
卢曰:固穷而不力求,损於生者也,货殖而为命,累於身者也。唯有道者不货殖以逸其身,不守穷以苦其生。乐道全真,应物无滞也。
政和:能尊生者,虽富贵不以养伤身,虽贫贱不以利累形。原宪之窭损生,为其以利累形也;子贡之殖累身,为其以养伤身也。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,非所谓乐生者,故善乐生者不窭。苦身疾作,多积财而不尽用,非所谓逸身,故善逸身者不殖。
范曰:原思块坐於环堵之室,其窭可知;子贡鬻财於齐鲁之间,其殖可知。斯二者,一则损生,一则累身,吾未知其可也。
杨朱曰:古语有之:生相怜,死相捐。此语至矣。相怜之道,非唯情也;勤能使逸,饥能使饱,寒能使温,穷能使达也。相捐之道,非不相哀也;不含珠玉,不服文锦,不陈牺牲,不设明器也。
卢曰:知相怜相捐之道为至矣,皆人不能至焉,何则?相怜在於赡济乎生,相捐在於无累乎形,此为至当矣。若生不能赡之令安,死则徒埋珠宝以眩名,招寇盗以重伤,是失其宜矣。
政和:天下之事,唯实与诚。勤能使逸,饥能使饱,寒能使温,穷能使达,此相怜之实也。不含珠玉,不服文彩,不陈牺牲,不设明器,此相捐之诚也。
范曰:生相怜者疑若悦生,死相捐者疑若恶死。死生异道,固未能以是为一体也。杨子於此殆亦有为而言耶?
晏平仲问养生於管夷吾,管夷吾曰:肆之而已,勿壅勿关。晏平仲曰:其目奈何?夷吾曰:恣耳之所欲听,恣目之所欲视,恣鼻之所欲向,恣口之所欲言,恣体之所欲安,恣意之所欲行。
管仲功名人耳,相齐致霸,动因威谋,任运之道既非所宜,且於事势不容此言。又上篇复能劝桓公适终北之国,恐此皆寓言也。
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,而不得听,谓之阏聪;阏塞。目之所欲见者美色,而不得视,谓之阏明;鼻之所欲向者椒兰,而不得嗅,谓之阏颤;
鼻通曰颤颤。音舒延切。
口之所欲道者是非,而不得言,谓之阏智;体之所欲安者美厚,而不得从,谓之阏适;意之所欲为者放逸,而不得行,谓之阏性。凡此诸阏,废虐之主。废,大也。去废虐之主,熙熙然以俟死,一日、一月、一年、十年,吾所谓养。
任情极性,穷欢尽娱,虽近期促年,且得尽当生之乐也。
拘此废虐之主,录而不舍,戚戚然以至久生,百年、千年、万年,非吾所谓养。
惜名拘礼,内怀於矜惧忧苦,以至死者,长年遐期,非所谓贵也。
卢曰:夷吾之才足以相霸主,振颓纲,而布奢淫之情足以件将来,败风俗。故夫子赏其才也,则曰: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。忽其失理也,则曰:管仲之器小哉,管氏而知礼,孰不知礼?列子因才高之人以极其嗜欲之志,令有道者知其失焉。然纵耳目之情,穷声色之欲者,俗人之常心也。故极而肆之,以彰其恶耳,非所以垂训来世,法则后人者也。
管夷吾曰:吾既告子养生矣,送死奈何?晏平仲曰:送死略矣,将何以告焉?管夷吾曰:吾固欲闻之。平仲曰:既死,岂在我哉?焚之亦可,沈之亦可,瘗之亦可,露之亦可,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,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,唯所遇焉。
晏婴,墨者也,自以俭省治身,动遵法度,非达死生之分。所以举此二贤以明治身者,唯取其奢俭之异乎。
卢曰:俗人殉欲之志深,送死之情薄。薄则易为节,深则难为情,故厚其生则众心之所喜,薄其死则群情所易从。列子乃因侈者以肆情,因俭者以节礼。故王孙之辈,良吏谴之,失其中道也。
管夷吾顾谓鲍叔、黄子曰:生死之道,吾二人进之矣。
当其有知,则制不由物;及其无知,则非我所闻也。
卢曰:既不由我矣,则任物以处之,此世人谓死为无知者也。若由我者,肆情以乐之,此世人谓顺情为贵者也。若然者,尧、舜、周、孔不足为俗人重,桀、纣、盗跖可为后代师矣。岂有道者所处也?至人忘情,圣人制礼。情忘也,则嗜欲不存矣,何声色之可耽耶?礼制也,则生死迹着矣,何焚露之可薄耶?纵情之言,皆失道也。
政和:贵生者不足以养生,唯乐生者乃能养生;哀死者不足以送死,唯捐死者乃能送死。肆之而无所拘,而视听言行勿违吾之心,此养生而肆之之道也。任之而无所系,而沈瘗焚露勿异吾之情,此送死而捐之之道也。达死生之分如此,是之谓尽其道。
范曰:管仲以其君伯,晏子以其君显,是直尊主强国之人,其於生死之道未必能达。列子记此,盖寓言救弊故耳。
子产相郑,专国之政;三年,善者服其化,恶者畏其禁,郑国以治,诸侯惮之。而有兄曰:公孙朝,有弟曰公孙穆。朝好酒,穆好色。朝之室也,聚酒千锺,积麴成封,望门百步,糟浆之气逆於人鼻。方其荒於酒也,不知世道之安危,人理之悔吝,室内之有亡,九族之亲疏,存亡之哀乐也,虽水火兵刃交於前,弗知也。穆之后庭,比房数十,皆择稚齿婑媠者,婑,乌果切。媠,奴坐切。以盈之。方其耽於色也,屏亲昵,绝交游,逃於后庭,以昼足夜,三月一出,意犹未惬。乡有处子之娥姣者,必贿而招之,媒而挑之,弗获而后已。子产日夜以为戚,密造邓析而谋之,曰:乔闻治身以及家,治家以及国,此言自於近至於远也。乔为国则治矣,而家则乱矣。其道逆邪?将奚方以救二子?子其诏之。邓析曰:吾怪之久矣,未敢先言。子奚不时其治也,喻以性命之重,诱以礼义之尊乎?卢曰:喻以性命,诱以礼义者,欲止其贪逸之情,啖其轩冕之位,此皆世俗名利之要归也。
子产用邓析之言,因间以谒其兄弟,而告之曰:人之所以贵於禽兽者,智虑。智虑之所将者,礼义。礼义成,则名位至矣。若触情而动,耽於嗜欲,则性命危矣。子纳乔之言,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。朝、穆曰:吾知之久矣,择之亦久矣,觉事行多端,选所好而为之耳。
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?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,以难遇之生,俟易及之死,可孰念哉?而欲尊礼义以夸人,矫情性以招名,吾以此为弗若死矣。
达哉此言。若夫刻意从俗,违性顺物,失当身之暂乐,怀长愁於一世,虽支体具存,而实邻於死者。
为欲尽一生之欢,穷当年之乐,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,力惫而不得肆情於色;不遑忧名声之丑,性命之危也。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,欲以说辞乱我之心,荣禄喜我之意,不亦鄙而可怜哉?我又欲与若别之。别之犹辩也。夫善治外者,物未必治,而身交苦;善治内者,物未必乱,而性交逸。以若之治外,其法可暂行於一国,未合於人心;以我之治内,可推之於天下,君臣之道息矣。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,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?子产忙然无以应之。
卢曰:殉情耽欲之人,诡辞邪辩,足以塞圣贤之口,乱天下法。故桀纣之智,足以饰非;少卯之辞,足以惑众。虽不屈於一时,亦鼓倡於当代。故夫子屈盗跖之说,子产困於朝穆之言,不足多悔也。而惑者以为列子叔之以畅其情,张湛注之以为达其理,斯乃鄙俗之常好,岂道流之雅术乎?
他日以告邓析,邓析曰: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,孰谓子智者乎?郑国之治偶耳,非子之功也。
不知真人则不能治国,治国者偶耳。此一篇辞义,太径挺抑抗,不似君子之音气。然其旨欲去自拘束者之累,故有过逸之言者耳。
卢曰:夫当才而赏之,择德而任之,则贤者日进,而不肖者退矣。任必以才,善人之道亨通矣;退必不肖,小人之道不怨矣。使贤不肖各安其分、适其志,则郑国之治当矣。彼二子酣酒而爱色,礼义所不修,不因父兄之势以干时,纵心嗜欲而不悔,此诚真人也。而乃欲矫其迹,为其心,取禄位以私之,是国偶然有以理,非子之至公也,岂得为智乎?此言真人者,非真圣之人,乃真不才之人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