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侍郎。神宗与太皇太后日:傅侍郎清直一节,终始不变,金玉君子也。司马光谓邵雍曰:清直勇之德,人所难兼,吾於钦之见焉。雍曰:钦之清而不耀,直而不激,勇而能温,是为难尔。
录曰:夫所谓金玉君子者,盖本卫风淇澳,如金如锡,如圭如璧。释之者曰:金锡言其锻炼之精纯,圭璧言其生质之温润。卫武公不得专美於前矣。自是而后,矜而或争,群而或党,豹虎荆棘之场,魑魅蛮髦之俗,君子祇为之砥砺错石,又安能追琢其童,金玉其相乎哉。盖不但可观成德,其於世之升降,道之污隆果乎尽矣。
司马光知谏院,以三割子上殿。其一论君德有三:曰仁,曰明,曰武。仁者,非妪煦姑息之谓也,兴教化,修政治,养百姓,利万物,此人君之仁也。明者,非烦苛伺察之谓也,知道谊,识安危,别贤愚,辨是非,此人君之明也。武者,非强亢暴戾之谓也,唯道所在,断之不疑,奸不能惑,佞不能移,此人君之武也。臣切见陛下推心御物,端拱渊默,群臣各以其意有所敷奏,不复询访利害,尽察得失,一皆可之。望陛下以天性之至仁,廓曰月之融光,奋乾刚之威断,则唐虞三代之隆何远之有。其二论致治之道在三:曰任官,曰信赏,曰必罚。国家采名不采实,诛文不诛意。夫以名行赏,则天下饰名以求功,以文行罚,则天下巧文以进罪。其三论拣军,言养兵之术务精,不务多。上以其一留中,其二送中书,其三送枢密院。又进五规,一曰保业,二曰惜时,三曰远谋,四曰谨微,五曰务宽。帝深纳之。
录曰:先正朱熹曰:温公可谓智仁勇。他那活国处,是甚次弟,其规模稍大。又有学问,其人严而正。呜呼。观熹所言,则谏院所陈,乃其自得之欤。夫三,达德圣人入道之门也。至於不忧不惑不惧,未尝不倦倦焉。光之所得於天可以为不厚乎哉,肆力於学可以为不笃乎哉。若夫三事五规,施行之次第耳,而君德为之根本。《中庸》不云,所以行之者,一也。然则光之存诚有自也已。
及哲宗立,以光为尚书左仆射,时已得疾,而青苗免役将宗之法犹在,西夏未降。光叹曰:四害未除,吾死不暝目。折简与吕公,着曰:光以身付医,以家事付愚子,惟国事未有所托,今以属公。既而诏免朝觐,许乘肩舆,三曰一入省。光不敢当,曰:不见君,不可以视事。韶令子康扶入对。辽人闻之,敕其边吏曰:中国相,司马公矣。慎无生事开边隙。时两官虚己以德,光亦自见言行计从,欲以身狗社稷,躬亲无务,不舍昼夜。宾客见其体赢,举诸葛食少事多为戒。光曰:死生,命也。为之益力,病革不复,自觉谆谆。如梦中语,然皆朝廷天下事也。
录曰:吕献可之将卒也,手书属司马公,曰:天下事尚可为,君实勉之。司马公之将卒也,折简与吕公着,曰:国事未有所托,今以属公。二公之正终略相同者,由其所存之合一也。《易》曰:王臣骞骞,匪躬之故。至是鞠躬尽瘁而后已矣。一息尚存,殉国之心不容少懈,安得不谆谆如梦中语耶!
熙宁时,帝以灾变避正殿,臧膳彻乐。王安石言于帝曰:灾异皆天数,非关人事得失所致。富弼在道,闻之叹曰:人君所畏者,天耳。若不畏天,何事不可为者。此必奸人欲进邪说,以摇上心,使辅弼谏诤之臣无所施其力。是治乱之机,不可以不速救。即上书数千言,杂引《春秋》《洪范》及古今传记人情物理,以明其决不然者。及入对又言:君子小人之进退,系王道之喜怒为用舍。陛下好使人伺察外事,故奸俭得志。又今中外之务,渐有更.张,此必小人献说於陛下也。大抵小人性喜动作生事,其问有所希觊。若朝廷守静,则事有常法,小人何所望哉。
录曰:以帝之摇夺而有弼之正言,譬则聋者而尚提其耳,瞽者而尚责其明。然犹不废录者,时有不同,理无竟息。天不足畏,而天之理可畏。人不足恤,而人之心当恤。一人之喜怒不可凭,而百官万民之喜怒可凭。一时之用合不可信,而天下后世之用舍可信。若以为无益而遂弃之,则万古如长夜矣。
王安石执政,皆以为得人,吕诲独言其不通时事,大用之则非所宜,将内适。司马光亦诣经筵,密问今曰所言何事。诲曰:袖中弹文,乃新参也。光愕然曰:众喜得人,奈何论之。诲曰:君实亦为是言耶。此人虽有时名,然好一执偏见,轻信奸回,喜人佞己。听其言一则美,施於用则疏。置诸宰辅,天下必受其祸。乃上疏曰:大奸似忠,大诈似信。安石外示朴野,中藏巧诈,骄赛慢上,阴贼害物。今略数十余事,诚恐陛下悦其才辩,久而倚毗情伪不得知邪。正无复辩,大奸得路,辟阴汇进,贤者尽去,则乱由是生。臣窃忧之。恨天下苍生者,必斯人也。
录曰:君子之立言也,而可忽哉。外示朴野,中藏巧诈,骄骞慢上,阴贼害物。斯四言者曲尽安石之底蕴,天下万世莫能掩矣。然则安计其听与不听,行与不行哉。若祗称其先见,则李师中亦预识之,不但献可而已然也。师中始仕州县,邸状报包拯参知政事。或云朝廷自此多事,师中曰:包公何能为今鄞县令。王安石眼多白,甚似王孰,他曰乱天下叉斯人也。后二十年言乃信,盖又先於吕诲矣。
范纯仁奏:安石拮克财利,民心不宁。《书》曰:怨,岂在明不见,是图。帝曰:何谓不见之怨。对曰:杜牧所谓不敢言而敢怒者是也。帝曰:卿善论事宜,为朕条陈古今治乱可为监戒者。遂作《尚书解》以进其言,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事。治天下无以易此愿,探究而力行之。及行均税法於六路,复言:臣尝亲奉德音,欲修先王补助之政。今乃效桑羊均输之法,而使小人为之拮克,生灵敛怨生祸。安石以富国强兵之卫启迪上心,欲求近功,忘其旧学。上法令则称商鞅,言财利则背孟轲;鄙老成为因循,弃公论为流俗,异己者为不肖,合意者为贤人。不听。纯仁每上疏激切,帝悉不付外,至是尽录申中书。.安石大怒,乞加重贬,帝曰:彼无罪,姑与一善地。命知河中府。
录曰:新法言多矣,未有若纯仁之亲切也。且以牧之之言何为而发乎。盖秦之用鞅,即帝之用石也;石之致用,即鞅之学衍也。其曰:论至德者不同於俗成,大功者不谋於众,即石之执拗不通也。又曰:常人安於故俗,学者溺於见闻,即石之违众自异也。孳孳为利,至於剥民之膏,尽民之力,民之怨之奚啻若自其口出乎。故以牧之之论秦者而论石,卒以蠹国叛道,民不,乐生,而夷狄之祸亦不旋踵,其与亡秦之辙相去无几噫。可恨哉。
时久旱岁饥,征敛苛急,束北流民扶携塞道,赢疾愁苦,每风沙霾,瞪身无完衣,并城民买麻佩麦麸合米为糜,加木实草根,至身被锁械而负瓦,揭木卖以偿官,累累不绝。值光州司法参军郑侠监安上门,乃绘为图奏言:陛下南征北伐,皆有胜捷之势作图来上,料无以天下忧苦,父母妻子不相保,迁移困顿,遑遑不给之状为图而献者。臣谨按安上门,逐曰:所见绘成一图,百不及一,但经圣眼亦可流涕,况於千里之外哉。陛下观臣之图,以行臣之言,一日不两乞,斩臣以正欺君之罪。疏奏,帝反覆观图,长吁数四,袖以入内。是久寝不能寐。翌日命开封体放免行钱,三司察市易,司农发常平仓,三卫具熙河所用兵,诸路上民物流散之。故青苗免役,权息追呼,方田保甲并罢,凡十八事。民闻之,灌呼相贺。侠仍取唐魏征、姚崇、宋璟、李林甫、卢杞传为两轴,题曰:正直君子,邪曲小人。事业图边,在位之臣。暗合林甫革而反於崇璟者,各以其类为书献之。台史杨忠信谒侠曰:御史缄默不言,而君上书不已,是言责在监门,而台中无人也。取怀中名臣谏疏二帐授侠,曰:以此为正人助。
录曰:君子思不出其位,侠可谓出位矣。夫言有好恶之异,图据见闻之真。侠也,其人宁辞检讨之任而就监门之官,其志盖可知而言非孟浪也。死者在於斯须,故不吝百方以助效;焚者在於目睫,又何惜一死以就。安帝已寝不能寐,犹迷而不复,何耶。卒使英州之芳流於后世,汴州之祸惨於当时。君子要不可以微职拒之也。
徽宗时,陈禾为右正言,童贯与黄经臣、卢航表裹为奸。禾曰:此国家安危之本,吾任言责,不言可乎。遂上疏劾贯估宠弄权之罪。论表未终,帝拂衣起。禾引帝请毕其说,衣倨落。帝曰:正言碎朕衣矣。禾言:陛下不惜碎衣,臣岂惜碎首。此曹今日受富贵之利,陛下他日受危亡之祸。言愈切。帝变色曰:卿能如此,朕复何忧。内侍请帝易衣,帝却之曰:留以旌直臣。
录曰:闻补裒阙矣,未闻落帝锯也。落帝锯可录欤。宋之祸始於安石、惠卿,终於童贯、王龄裒职,至是灭裂破碎,虽有仲山甫之臣莫之能措矣。
李若水为吏部侍郎,钦宗再如。金师逼帝易服,若水抱持而哭,诋其人为狗荤,金人曳出系之仆于地。枯没喝令曰:必使李侍郎无恙。若水绝不食。或勉之曰:事无可为,今日顺从,明日富贵矣。叹曰:天无二日,吾宁有二主哉。其仆亦慰解之曰:公父母春秋高,若少屈冀得一归觐。若水叱之曰:吾不顾家矣。忠臣事君有死无二,但亲老恐惊徐言之可也。及议立,张邦昌复召若水计事,因历数骂之,监军挝破其唇,至裂颈断舌而死,时年三十五。金人相与言曰:辽国之亡,死义者十数,南朝惟李侍郎一人而已。刘干为资政殿学士,金之入真定也,父老号呼曰:使刘资政在,镇岂有此祸。呵金人益知其名,必欲之。及京师陷,给至金营。金以其国仆射韩正馆给于城南寿圣院,谓之曰:国相知君,今用君矣。给曰:偷生以事二姓,死不为也。正曰:军中议立异姓,欲以君为尚书。仆射得以家属行。与其徒死,不若北去取富贵。给仰天大呼曰:有是乎。乃归书片纸言其事,使亲情持归报其子。子羽等即沐浴一更衣,酌卮酒而镒。金人叹其忠,痉之寺南冈上,凡八十日乃就饮,颜色如生。
录曰:南朝李侍郎,真定刘资政,民到于今称之。下视邦昌、刘豫不啻唾去之矣,何足言几。
弘道录卷之十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