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道录卷之四十四
智
昆弟之智
《孟子》:万章问曰:尔,治。忸怩。舜曰:惟兹臣庶,汝其於予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。曰:奚而不知也,象忧亦忧,象喜亦喜。陈贾曰:周公使管叔监殷,管叔以殷畔也。有诸。孟子曰:然。曰: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。曰:不知也。然则圣人且有过与。曰:周公,弟也;管叔,兄也。周公之过,不亦宜乎。
录曰:权者,圣人之大用;而智,乃行权之大本。权非大圣人有所不用,智非大圣人有所不由,各要其至而已矣。象之时,舜非不能行权也,而九男二女百官牛羊,其心方且如穷人无所归,故象忧亦忧,象喜亦喜,非真智不足也,为是以顺乎亲耳。管蔡之时,周公非不能用智也,而王室初定,顽民尚多,其心诅忍薄其亲耶,故始以监殷,终以讨畔,非真仁不足也,为是以安王室耳。后世若不行太原之赏,当予而不予,以致痴儿之惭忿,信虚让之词;当次而不决,以致喋血之大变者,其仁与智胥失之矣。
《易明夷》:利艰贞,晦其明也。内难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。
录曰:《书》云:我其发出住,吾家耄逊于荒。所谓外晦其明也。自靖人,自献於先生,所谓内守其正也。此古之圣人既明且哲,以呆其身,转人之眩其智识而中实不足者,不可同曰语矣。
《左传》:惠公元妃孟子。孟子卒,继室以声子,生隐公。宋武公生仲子,叫子生而有文在其手,曰:为鲁夫人。故仲子归於我,生桓公。而惠公薨,是以隐公立而奉之。
录曰:愚观隐柜之事,譬之婴儿嬉戏,投之巢,而三与之,三取之,可为千古之一笑也。夫大义之不明,与几事之不密,均之为不旨包。慧公元妃卒,则声与仲皆妾也。而掌上之文,所当略。蚓公薨,叉无治命,则隐与桓皆庶也,而慕义之名,所当远此义也。既不能然,则不免小人之窥伺,尤当倡明大义,追改前失,使名正言顺,本拔源塞,则羽父之恶不敢肆,而桓亦或安於其分矣。此几也,二者皆失,而犹怡然不见其祸,吾不知隐公之为心也。孔子曰: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胡传亦曰:犹辩之,弗早辩也,其何能淑也夫。
蔡桓侯卒,蔡人召蔡季于陈。季,字也,蔡侯之弟。秋,蔡季自陈归于蔡,蔡人嘉之也。按何氏:蔡封人无子,季次当立,封人欲立献舞而疾季,季辟之陈。封人卒,乃归奔丧,无怨心,以贤而字之。
录曰:可以止而不止,可以速而不速者,隐公也。予如无予,夺如无夺者,穆公也。可以去则去,可以止则止,可以取则取,可以舍则舍者,蔡季也。夫是,而莫不贤智之也。
庄十一年秋,宋大水,公使吊焉,曰:天作淫雨,害於粢盛,若之何不吊。对曰:孤实不敬,天降之灾。又以为君忧,拜命之辱。臧文仲曰:宋其兴乎,禹汤罪己,其兴也悖焉。桀纣罪人,其亡也忽焉。且列国有凶,称於礼也。言惧而名礼,其庶乎。既而闻之,曰:公子御说之乱也。臧孙达曰:是宜为君,有恤民之心。
录曰:臧文仲以宋罪己而兴,其然乎。夫大水之征,君弒之象也。与其罪己而获虚名,孰若反躬而追实祸乎。夫通而无礼,乱之首也;虏而讳恶,忌之媒也。闵之自侮自伐,故天降之辜,如影之从响,非有心恤民之谓也。
楚子伐陆浑之戎,遂至於锥,观兵於周疆。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,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。对曰:在德不在鼎。昔夏之有德也,远方图物,贡金九牧,铸鼎象物,而为之备,使民知神奸。故民入川泽山林,魑魅罔两,莫能逢之,用能协於上下,以承天休。桀有昏德,鼎迁於商,载纪六百;商纣暴虐,鼎迁於周。德之休明,虽小,重也。其奸回昏乱,虽大,轻也。天祚明德,有所底止。成王定鼎於郊鄏,卜世三十,卜年七百,天所命也。周德虽衰,天命未改,鼎之轻重,未可问也。
录曰:愚观王孙满之智,足以有为;然而不为者,不自强也。孟子曰:国家闲暇,及是时,明其政刑,虽大国必畏之矣。《诗》云:迨天之未阴雨,彻彼桑土,调缪牖户。今此下民,或敢侮予。楚为无道,僭替诸华,蛇豕之心,虎狼之威,夫岂不闻之。苟周之君臣诚能贵德尊士,而使贤者在位,能者在职,楚方心服之不暇,奈何札子矫命,毛苏乱邦,僭杀奸戮,辱孔甚矣。虽能获自外之口,无以奋自强之谋,卒至子朝之奔楚,鼎之不鼎,亦可见矣。
伍尚弟员,奢之子也。楚平王执奢费,无极曰:奢之子材,若在,必忧楚国,盍以免其父召之,必来。王使召之,尚谓员曰:尔适吾,我将归死,吾智不逮。尔闻免父之命,不可以莫之奔也。亲戚为戮,不可以莫之报也。奔死免父,孝也。度功而行,仁也。择任而往,智也。尔其勉之。奢闻员不来,曰:楚君大夫其旰食乎。
录曰:员之倒行而逆施,固未尝无憾也。至於无极,吾不知其所责何也。夫新台之玷,青蝇之污,小弁之怨,珍瘁之忧,稔恶至此,亦云极矣。胡为乎。又以其子才,而督之报乎,欲绝祸本,而祇以长之费之,亡无曰矣。知其有吴而为之鼓其兴,知其有祸而为之扇其澜,员之不奔,安在其不奔乎。是故无免父之召,或可缓伐楚之谋;无棠君之奔,未叉速子胥之去。天之好还,理之从响,莫可以知其然也。
《通鉴》:田单者,齐宗人子也,为临淄市缘。燕人攻安平,单使其宗人皆以铁笼傅车轿。及城溃,人争门而出,皆以轴折车败,为燕所擒,独单以铁笼得免,遂犇即墨。时齐地皆属燕,独莒、即墨未下,乐毅乃并右军前军以围莒,左军后军围即墨。即墨人曰:安平之战,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,是多智习兵。因共立为将以拒燕。
录曰:毅之克破七十余城,而两城不能技,其故何欤。曰:此孟子一言已决,何俟诸说之纷纷也。夫燕齐之祸久矣。其始也,罪止一子之耳,固无所与於其宗庙社稷也。其终也,罪止一泯王耳,亦无所与於其宗庙社稷也。使诛一子之,求其所以代子之者,固不为齐有也;戮一泯王,求其所以代泯王者,亦不为燕有也。奈之何,二国之不然也。其伐之也,不以置君为重,而以至燕为利。故其报之也,亦不以好还为念,而以又得为功。使如孟子之言,则且无乐毅之事,而何莒即墨之云哉。璧之乡邻有讼者,舍其心之所冤,而持其阴之所重,则经岁累年而不次,爻待劫而反之,而后可理也。厥后田单复齐之所有,而不骛燕之所入,而后燕齐之祸息。是可以为智,初不在於铁笼之计也。
智果者,宣子之弟也。初宣子之子瑶将立以为后,果曰:不如宵也。瑶之贤於人者五,其不逮者一也。美须长大则贤,射御足力则贤,仗艺毕给则贤,巧文辩惠则贤,强毅果敢则贤,如是而甚不仁。夫以其五贤陵人,而以不仁行之,其谁能待之。若果立瑶也,智宗必灭。弗听,智果乃别其族於太史,自为辅氏。
录曰:哲哉,智果乎。其论瑶也,若决着龟,奈何宣子之不察也。夫仁道不明久矣,以卢之令令,而谓之美且仁,则瑶之贤不可谓仁乎。然而不察乎其心也,则桀非不巧文辩慧,纣非不强毅果敢,狄非不美须长大,段非不射御足力,而南官长万非不技艺毕给也。是以仲尼之门无道五贤之事者,而惟仁以为之本。不仁,则百姓不足续为。是故欤以三家分晋之时,人心亡矣。又可居下流哉。果之别族为辅氏,恶天下之恶归之也。
《汉书》:刘德者,休侯富之子也。少有智略,数言事,召见甘泉官。武帝名之曰:千里驹。昭帝初,为宗正丞,迁大中大夫,复为宗正杂案上官。盖主事,德常持老子知足之计。妻死,大将军光欲以女妻之,谢不敢娶,畏盛满也。常责盖长公主起居无状,恨之。公主孙谭遮德,自言侍御,以为光望不受女,承指劾德,诽谤诏狱,免为庶人。光闻而恨之,复白召德守青州刺史,复为宗正。宣帝立,以定策功赐爵关内侯,又以亲亲行谨厚封为阳城侯。为人性宽厚,好施生。每行京兆尹,事多所平反。家产过百万,则以振昆弟宾客食饮,曰:富民之怨也。
录曰:《大学》传曰:言悖而出者,亦悖而入;货悖而入者,亦悖而出。戊固悖矣,礼亦未为得也。不旋踵而延寿遂亡,此悖入之息也。富之自归京师,不兢辟国,可谓慎德矣。故其子亦知止足,是知吉凶祸福之端,乃忠信骄泰之别,从古圣贤决之已熟,不但老氏而然也。
汉宣帝元康五年,元帝为太子,疏广为太傅,受为少傅,从昆弟子也。太子年十二,通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。广一曰谓受曰:吾闻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今吾官至二千石,宦成名立。如此而不去,惧有后悔。即日俱移病,上疏乞骸骨土,皆许之,加赐黄金二十斤,皇太子赠五十斤,公卿故人设祖道供张束都门外,送者车数百两,道路观者皆曰:贤哉二大夫。或叹息,为之下泣。归乡里,卖金置酒,请族人故旧,宾客相与娱乐。或劝广以其金为子孙颇立产业者,广曰:吾岂老悖,不念子孙哉。顾自有旧田庐,令子孙勤力其中,足以供衣食,与凡人齐。今复增益之,以为赢余,但教子孙怠惰耳。贤而多财耻损其志,愚而多财则益其过。且富者,众之怨也。吾既无以教化子孙,不欲益其过而生怨。又此金者,圣主所以惠养老臣也。故乐与乡党宗族共飨其赐,以尽吾余日,不亦可乎。
录曰:二疏之翻然辞位,盖惩霍光之事。其不治产业,亦以显禹云山之覆辙也。是故前乎此者,有张安世;后乎此者,有王吉,皆以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。以为预知太子之不足恃,则二子无是心也。
又曰:萧望之岂可与疏比哉。望之以韩延寿代己为,冯斓有能名,以为出己之上,故忌害之,欲陷以罪法,而二人者方且以子孙之益过生怨为虑,又肯与人相讦哉。其恭显陷之,亦与延寿一闻耳,非帝得而为之也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