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非子卷之八
观行第二十四
古之人目短於自见,故以镜观面。智短於自知,故以道正己。故镜无见疵之罪,道无明过之怨。目失镜则无以正须眉,身失道则无以知迷惑。西门豹之性急,故佩韦以缓己。董安于之心缓,故佩弦以自急。故以有余补不足,以长续短之谓明主。
天下有信数三:一曰智有所不能立,二曰力有所不能举,三曰强有所不能胜。故虽有尧之智,而无众人之助,大功不立。有乌获之劲,而不得人助,不能自举。有贲、育之强,而无法术,不得长生。故世有不可得,事有不可成。故乌获轻千钧而重其身,非其身重於千钧也,势不便也。离朱易百步而难眉睫,非百步近而眉睫远也,道不可也。故明主不穷乌获以其不能自举,不困离朱以其不能自见。因可势,求易道,故用力寡而功名立。时有满虚,事有利害,物有生死,人主为三者发喜怒之色,则金石之士离心焉。贤圣之扑浅深矣。故明主观人,不使人观己。明於尧不能独成,乌获之不能自举,贲、育之不能自胜,以法卫则术行之道毕矣。
安危第二十五
安术有七,危道有六。安术:一曰赏罚随是非,二曰祸福随善恶,三曰死生随法度,四曰有贤不肖而无爱恶,五曰有愚智而无非誉,六曰有尺寸而无意度,七曰有信而无诈。
危道:一曰斲削於绳之内,二曰斲割於法之外,三曰利人之所害,四曰乐人之所祸,五曰危人之所安,六曰所爱不亲,所恶不疏。如此,则人失其所以乐生,而忘其所以重死,人不乐生则人主不尊,不重死则令不行。
使天下皆极智能於仪表,尽力於权衡,以动则胜,以静则安。治世使人乐生於为是,爱身於为非。小人少而君子多,故社稷长立,国家久安。奔车之上无仲尼,覆舟之下无伯夷。故号令者,国之舟车也。安则智廉生,危则争鄙起。故安国之法,若饥而食,寒而衣,不令而自然也。先王寄理於竹帛,其道顺,故后世服。令使人去饥寒,虽贲、育不能行。废自然,虽顺道而不立。强勇之所不能行,则上不能安。上以无厌责己尽,射下对无有,无有则轻法,法所以为国也而轻之,则功不立、名不成。闻古扁鹊之治其病也,以刀刺骨。圣人之救危国也,以忠拂耳。刺骨,故小痛在体而长利在身。拂耳,故小逆在心而久福在国。故甚病之人利在忍痛,猛毅之君以福拂耳。忍痛,故扁鹊尽巧。拂耳,则子胥不失。寿安之术也。病而不忍痛,则失扁鹊之巧。危而不拂耳,则失圣人之意。如此,长利不远垂,功名不久立。
人主不自刻以尧,而责人臣以子胥,是幸殷人之尽如比干,尽如比干则上不失、下不亡。不权其力而有田成,而幸其身尽如比干,故国不得一安。废尧、舜而立桀、纣则人不得乐所长而忧所短。失所长则国家无功,守所短则民不乐生,以无功御不乐生,不可行於齐民。如此,则上无以使下,下无以事上。
安危在是非,不在於强弱。存亡在虚实,不在於众寡。故齐,故万乘也,而名实不称,上空虚於国内,不充满於名实,故臣得夺主。杀天子也,而无是非,赏於无功,使谗谀,以诈伪为贵,诛於无罪,使伛以天性剖背。以诈伪为是,天性为非,小得胜大。
明主坚内,故不外失。失之近正不亡於远者无有,故周之夺殷也,拾遗於庭,使殷不遗於朝,则周不敢望秋毫於境,而况敢易位乎。明主之道忠法,其法忠心,故临之而法,去之而思。尧无胶漆之约於当世而道行,舜无置锥之地於后世而德结。能立道於往#1古,而垂德於万世者,之谓明主。
守道第二十六
圣王之立法也,其赏足以劝善,其威足以胜暴,其备足以必完法。治世之臣,功多者位尊,力极者赏厚,情尽者名立。善之生如春,恶之死如秋,故民劝极力而乐尽情,此之谓上下相得。上下相得,故能使用力者自极於权衡,而务至於任鄙。战士出死,而愿为贲、育。守道者皆怀金石之心,以死子胥之节。用力者为任鄙,战如贲、育,守为金石,则君人者高枕而守己完矣。
古之善守者,以其所重禁其所轻,以其所难止其所易。故君子与小人俱正,盗跖与曾、史俱廉。何以知之?夫贪盗不赴溪而掇金,赴溪而掇金则身不全。贲、育不量敌则无勇名,盗跖不计可则利不成。
明主之守禁也,贲、育见侵於其所不能胜,盗跖见害於其所不能取。故能禁贲、育之所不能犯,守盗跖之所不能取,则暴者守愿,邪者反正。大勇愿,巨盗贞,平则天下公平,而齐民之情正矣。
人主离法失人,则危於伯夷不妄取,而不免於田成、盗跖之耳可也。今天下无一伯夷,而奸人不绝世,故立法度量。度量信则伯夷不失是,而盗跖不得非。法分明则贤不得夺不肖,强不得侵弱,众不得暴寡。托天下於尧之法,则贞士不失分,奸人不徼幸。寄千金於羿之矢,则伯夷不得亡,而盗跖不敢取。尧明於不失奸,故天下无邪。羿巧於不失发,故千金不亡。邪人不寿,而盗跖止,如此,故图不载宰予,不举六卿。书不着子胥,不明夫差。孙、吴之略废,盗跖之心伏。人主甘服於玉堂之中,而无瞋目切齿倾取之患。人臣垂拱金城之内,而无扼捥聚唇嗟唶之祸。服虎而不以柙,禁奸而不以法,塞伪而不以符,此贲、育之所患,尧、舜之所难也。故设柙非所以备鼠也,所以使怯弱能服虎也。立法非所以备曾、史也,所以使庸主能止盗跖也。为符非所以豫尾生也,所以使众人不相谩也。不独待比干之死节,不幸乱臣之无诈也,持怯之所能服,握庸主之所易守。当今之世,为人主忠计,为天下结德者,利莫长於如此。故君人者无亡国之图,而忠臣无失身之画。明於尊位必赏,故能使人尽力於权衡,死节於官职。通贲、育之情,不以死易生,惑於盗跖之贪,不以财易身,则守国之道毕备矣。
用人第二十七
闻古之善用人者,必循天顺人而明赏罚。循天则用力寡而功立,顺人则刑罚省而令行,明赏罚则伯夷、盗跖不乱。如此,则白黑分矣。治国之臣,效功於国以履位,见能於官以受职,尽力於权衡以任事。人臣皆宜其能,胜其官,轻其任,而莫怀余力於心,莫负兼官之责於君。故内无伏怨之乱,外无马服之患。明君使事不相干,故莫讼。使士不兼官,故技长。使人不同功,故莫争讼。争讼止,技长立,则强弱不毂力,冰炭不合形,天下莫得相伤,治之至也。
释法术而心治,尧不能正一国。去规矩而妄意度,奚仲不能成一轮。废尺寸而差短长,王尔不能半中。使中主守法术,拙匠守规矩尺寸,则万不失矣。君人者,能去贤巧之所不能,守中拙之所万不失,则人力尽而功名立。
明主立可为之赏,设可避之罚。故贤者劝赏而不见子胥之祸,不肖者少罪而不见伛剖背,盲者处平而不遇深溪,愚者守静而不陷险危。如此,则上下之恩结矣。古之人曰:其心难知,喜怒难中也。故以表示目,以鼓语耳,以法教心。君人者释三易之数而行之一难知之心#2,如此则怒积於上,而怨积於下,以积怒而御积怨则两危矣。
明主之表易见,故约立。其教易知,故言用。其法易为,故令行。三者立而上无私心,则下得循法而治,望表而动,随绳而斲,因攒而缝。如此则上无私威之毒,而下无愚拙之诛。故上君明而少怒,下尽忠而少罪。
闻之曰:举事无患者,尧不得也。而世未尝无事也。君人者不轻爵禄,不易富贵,不可与救危国。故明主厉廉耻,招仁义。昔者介子推无爵禄而义随文公,不忍口腹而仁割其肌,故人主结其德,书图着其名。人主乐乎使人以公尽力,而苦乎以私夺威。人臣安乎以能受职,而苦乎以一负二。谓一身两役也。故明主除人臣之所苦,而立人主之所乐,上下之利,莫长於此。不察私门之内,轻虑重事,厚诛薄罪,久怨细过,长侮偷快,长轻侮人,偷取一时之快也。数以德追祸,祸贼当诛,而反以德报之也。是断手而续以玉也,故世有易身之患。
人主立难为而罪不及,则私怨立。人臣失所长而奉难给,则伏怨结。劳苦不抚循,忧悲不哀怜。喜则誉小人,贤不肖俱赏。怒则毁君子,使伯夷与盗跖俱辱。故臣有叛主。
使燕王内憎其民而外爱鲁人,则燕不用而鲁不附民#3。见憎不能尽力而务功,鲁见说而不能离死命而亲他主。如此,则人臣为隙穴,而人主独立。以隙穴之臣而事独立之主,此之谓危殆。
释仪的而妄发,虽中小不巧。释法制而妄怒,虽杀戮而奸人不恐。罪生甲,祸归乙,伏怨乃结。故至治之国,有赏罚而无喜怒,故圣人极。有刑法而死,无螫毒,故奸人服。发矢中的,赏罚当符,故尧复生,羿复立。如此,则上无殷、夏之患,下无比干之祸,君高枕而臣乐业,道蔽天地,德极万世矣。
夫人主不塞隙穴,而劳力於赭垩,暴雨疾风必坏。不去眉睫之祸,而慕贲、育之死,不谨萧墙之患,而固金城於远境。不用近贤之谋,而外结万乘之交於千里。飘风一旦起,则贲、育不及救,而外交不及至,祸莫大於此。当今之世,为人主忠计者,必无使燕王说鲁人,无使近世慕贤於古,无思越人以救中国溺者。如此,则上下亲,内功立,外名成。
功名第二十八
明君之所以立功成名者四:一曰天时,二曰人心,三曰技能,四日势位。非天时,虽十尧不能冬生一穗。逆人心,虽贲、育不能尽人力。故得天时则务而自生,得人心则不趣而自劝,因技能则不急而自疾,得势位则不推进而名成。若水之流,若船之浮,守自然之道,行毋穷之令,故曰明主。
夫有材而无势,虽贤不能制不肖。故立尺材於高山之上,则临千仞之溪,材非长也,位高也。桀为天子,能



